Chapter 1.

 『容我重申一次,你來到這邊的目的是...』

『你今天已經講第三遍了,我知道我有所謂的『神聖使命』,而第一步便是尋找位於鄧布里奇斯(Dunbridges)附近的耐色哨所(Neth Stand)森林裡的『不死魔窟』,摧毀潛藏在深處的邪惡存在...我都快背起來了。』

萊昂內爾一手拎著自己輕便的行囊走在鄧布里奇斯(Dunbridges)鎮上的幹道上,在他一派輕鬆又慵懶的表情之下,他的宗主正在腦裡與他進行一場激烈的爭辯。

不論以什麼種族來說,萊昂內爾的相貌儀態都算是出眾了,俊俏而瘦削的臉龐上鑲著清澈而帶有憂鬱氣息的雙眸,從鱗甲跟衣服縫隙展露出來的是他穠纖合度的肌肉線條,頭上黑色的山羊角讓他在平凡無奇的人群中脫穎而出。就算在邊境王國地帶的冒險者數量幾乎跟路邊的雜草有得比,在路邊叫賣的小販跟農家婦女還是會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那你還不快去?此等邪惡之物可不能久留於世上。』

『但我也有我此刻應該要完成的事情。』

他堅定的語氣不禁讓宗主有點錯愕,祂停下了催促,沉默了一下之後稍稍轉變了自己的態度。

『......難道說,你還有什麼崇高的...』

『我餓了,累了,想休息。』

腦裡頓時一陣沉默,萊昂內爾默默感謝著自從今天早上以來難得的寧靜。

『......我就不該問你的。』

宗主的聲音從腦海裡暫時消失。應該是鬧脾氣了吧?萊昂內爾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物色著今天下榻的去處。


※※※


「嗯,就這間了。」

面前是一間以借住一晚來說有點氣派過頭的旅店,而這正是萊昂內爾跋涉了半個鄧布里奇斯(Dunbridges)找到最豪華的旅店,門口斜上方吊著的木牌寫著「笨拙鼠輩」(The Clumsy Mouse),有著老鼠形狀窗飾的窗戶透出了溫暖的光線,搭建房屋的木頭看得出有兩種不同的顏色跟磨損程度,看得出經營者似乎是比較近期用老房子翻修成這棟大旅館的。

飯菜香甜的味道從門縫飄出,萊昂內爾被這股香味吸引著,順勢推開了門。

「...歡迎光臨。」

門口的鈴鐺隨著木板門的動作搖晃著,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一名尖嘴猴腮、留著濃密鬍鬚的男性侏儒從吧檯邊的椅子上跳了下來,他不太大聲也不太熱情的招呼聲很快就被少少幾位顧客酒酣耳熱的聊天聲蓋過。

「有空位都可以坐,點餐直接跟我點就好。」

侏儒踩著小小的步伐朝萊昂內爾走來,他熟練地在客人跟椅子之間穿行,但還是過了一小段時間才走到了萊昂內爾的身邊。

「老闆,你們這邊的招牌是?」

「嗯...本日特餐是奶油燉菜佐河魚排,點心我推薦堅果糖蜜餅,另外我良心建議你喝一下羊奶酒,來鄧布里奇斯(Dunbridges)不吃點奶製品等於白來。」

侏儒一邊倒背如流地介紹著菜色,一邊指著吧檯附近被釘在牆壁上的木板,上面刻著跟外面招牌一樣工整的字體,品項不到特別豐富,不過以一個小鎮子來說還是相當豐盛了。

「另外,想要一點刺激的話,可以嚐嚐無情蠍尾獅殺手(The Merciless Manticoreslayer)親釀的『殺手之火』(Slayer's Fire),我們這邊可是原產地呢,不過還是要小心點,我第一次喝的時候嗓子啞了兩天。」

說到這裡,侏儒清了清喉嚨,似乎已經在等待萊昂內爾挑選準備進他五臟廟的餐點。

「那住宿呢?」

「啊,客人要留宿是嗎?我們這邊的單人房是一晚4銀幣,想要簡單早餐的話再加2銀幣就好。」

萊昂內爾思索了一下之後,從自己的囊袋裡掏出了好幾枚銀幣,遞給了侏儒。見到了閃亮的銀幣之後,侏儒的臉上浮現出了淡淡的笑意。

「那老闆,一晚住宿附早餐,然後剛剛推薦的菜色都上一份吧。啊,糖蜜餅給我多來一個。」

「行,馬上來,還有叫我麥斯就好。」

名叫麥斯的侏儒轉過了身,往廚房的方向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穆琳!一份今日特餐,兩個糖蜜餅,一杯奶酒!三號桌!」

「好咧!」

火光跟香氣四溢的廚房傳回一聲孔武有力的回應,雖然從音色明顯聽得出是一名女性,但這個聲音的主人肯定是一位強健的女性吧,萊昂內爾默默想著。

「客人慢慢用餐,我這就去張羅您的房間。」

麥斯回歸了剛剛的音量,朝萊昂內爾輕輕點了頭之後,便踩著他小小的步伐爬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周圍客人們此起彼落的談話聲填滿了整個空間,從桌子上的磨損痕跡到周圍具有年代感的裝飾畫,能夠看出這裡接納顧客的時間應該已經相當的長,牆壁上的燈蓋中閃爍著不至於刺眼的澄黃火光,給室內增添了一股溫馨的感覺。

「客人,您的今日特餐、糖蜜餅跟奶酒!」

有點耳熟的女性聲音打斷了萊昂內爾的沉思,一名人類女性——應該就是剛剛麥斯呼喚的那位穆琳,將兩個盤子、一個碗跟一杯酒「碰」的一聲放在了桌上。

以女性來說,她的身型略顯高壯跟豐腴,稍有長度的橘色頭髮綁成了方便行動的包頭,汗珠從她的頰邊滴落,順勢滑進了她豐滿上圍的縫隙當中。

「呃,謝謝。」

稍微有點恍神的萊昂內爾連忙道謝,把自己亂飄的視線專注在餐點上面。


※※※


剛送上的餐點並沒有讓人失望,表皮煎得微微焦脆的魚排帶有些許迷迭香的氣味,冒著陣陣熱氣的奶油燉菜飄出了誘人的奶香,兩者搭配在一起又是另一種濃郁的風味;而奶酒正如麥斯所說,是其他地方都喝不到的味道,濃郁的奶香蓋過了刺激的酒精味,讓整個酒體相當順口,尾韻甚至帶有一絲微微的回甘,沒有多餘的雜味這點更是顯示了釀酒人的技術相當不錯。

隨著佳餚跟黃湯下肚,萊昂內爾的臉上漸漸堆滿了陶醉的笑容。

「啊,這就是幸福嗎......」

『你也太好滿足了吧。』

宗主的聲音冷不防地在腦裡出現,讓剛要吞下最後一口裹滿奶油醬汁的魚肉的萊昂內爾差點嗆到,他痛苦的摀著嘴壓抑著咳嗽的衝動,費盡千辛萬苦才沒有把這珍貴的最後一口食物給噴出來。

『...噎死契約者的話,就沒有人幫你完成『神聖使命』了喔。』

『有正經的事情要跟你講,別給我打哈哈。』

聽到宗主略帶嚴肅的語調,萊昂內爾意識到了接下來要說的可能真的是重要的事情,識時務的收起了剛剛玩笑的態度。

『......具體的位置我不太清楚,但...我在這間旅店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黑暗魔力的殘滓。』

奇妙的關鍵字喚起了萊昂內爾的注意,他不禁挑起了眉頭。

『對方似乎很擅長抹消施法痕跡,或者他施放了某種反偵測魔法,導致我從天界位面這邊沒辦法很明確的追蹤到他到底做了什麼,但那個氣味是不可能這麼輕易散掉的。』

『...所以,你是說這邊有敵人嗎?』

萊昂內爾舉起了剩下一半奶酒的杯子,一邊喝著一邊斜眼瞥著周圍的人們。

『不好說,他很有可能已經離開這裡,雖然我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但...現階段至少什麼都沒發生,搞不好只是一種警告或是恫嚇。』

宗主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確定感,自從簽約以來,這大概是祂第一次顯露這種態度,萊昂內爾莫名的感到有點不安。

『也就是說今天沒法好好睡了嗎......』

『我只能說,盡量提高警覺吧。』

萊昂內爾把剩下一兩口酒的杯子從嘴邊移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此時,一個柔軟的觸感突然撞上他拿著酒杯的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讓萊昂內爾措手不及,杯裡剩下的酒直接灑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啊!」

緊接在後的是一聲輕微的驚呼,像是毛皮觸感的東西快速的拂過萊昂內爾的手臂,奇妙的感覺讓他不禁望向了手邊,然而視野裡並沒有任何動物的蹤影。

「對不起!我這就幫客人再添一杯...!」

「沒關係。」

方才撞到萊昂內爾的服務生用十分卑微的態度朝他連連哈腰,但剛聽完宗主那一番話的他只覺得心煩意亂,簡單向那位服務生示意之後,萊昂內爾就撿起了放在椅子旁邊的行囊,走向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啊,那個...」

背後的服務生似乎欲言又止,但她小小的聲音很快就被顧客的吆喝淹沒。


※※※


胸前殘留的酒雖然依舊散發著陣陣奶香,但已經不太冰涼的酒液跟裡面的糖分讓萊昂內爾的肌膚變得有點黏膩,在煩躁感的加成之下,他的腦裡現在只剩下想要趕快換身衣服休息的想法。

「客人這是要休息了嗎?」

萊昂內爾的右腳剛踏上二樓走廊,一個矮小的身影正好從走廊盡頭數過來第三間客房走了出來,他一眼就認出了是老闆麥斯。

麥斯的懷裡抱著一床看起來是剛剛撤換掉的被褥,蓬鬆的枕頭跟棉被與其說是被麥斯拿著,不如說是棉被環抱著他比較恰當,眼前的景象就算被說成是謊言之夜的小幽靈,搞不好也會有人相信吧。

「是啊,謝謝你們的餐點,挺美味的。」

「合客人的口味就好,穆琳的手藝可是連村長都讚不絕口呢。」

聽到了萊昂內爾的肯定,麥斯的臉上少見的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房間已經整理好了,請好好休息吧。」

麥斯用鼻尖指了指了他剛剛走出來的客房,隨後向萊昂內爾輕輕點頭致意,便轉身繼續他的工作,抱著那一大疊被褥搖搖晃晃地走向走廊盡頭的房間。


客房內的擺設相當簡潔,一張靠窗的單人床被窗外灑下的月光點綴著,窗邊的墨綠亞麻布窗簾看起來被清洗到有點褪色,另一邊的牆壁則是擺放了一張書桌跟木椅,角落則是一個附簡單鎖頭的木箱子,鎖頭簡陋到有點本事的遊蕩者大概不用兩三下就可以撬開,可以說形同虛設,不禁讓人覺得鄧布里奇斯(Dunbridges)的防盜搞不好是靠民風純樸硬撐到現在的。

客房內部被牆上油燈溫和的光線填滿,然而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卻沒有聞到任何煤油跟燃燒的氣味,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油燈並沒有在冒煙,而是穩定的發出了不帶溫度的搖曳亮光。

身為施法者的萊昂內爾一眼就看出這是不滅明焰(Continual Flame),或許這邊的老闆之前也是個獨當一面的冒險者,只是退休之後歸隱山林享受人生罷了,他不禁如此猜想著。

但這都無法蓋過萊昂內爾發自內心的疲勞感,他將肩上的行囊丟到了書桌上,花了點時間卸下了身上的鱗甲後,馬上把襯衫給脫了下來,顧不得胸前的部分已經有一塊酒漬,他將衣服翻到了背面,擦拭著自己微濕的胸口。

「呼...好多了。」

將胸前的黏膩感抹掉之後,萊昂內爾的心情恢復了不少,他將手中已經髒掉的襯衫隨手丟到木椅的椅背上,正準備要躺到床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剛剛進房間的時候,他忘記關門了。

眼角餘光隱約可以瞥見一個身影站在了門口,對方似乎是注意到了萊昂內爾的動靜,在他停下動作時,幾乎是同一時間停下了接近這裡的步伐。

...這麼快就找上門了嗎?想起了宗主剛剛說的話,此時的情景似乎映證了祂的猜想。

心臟搏動的聲響衝撞著萊昂內爾的耳膜,冷汗順著他的背脊滑下,他不動聲色的開始在右手的食指指尖凝聚銀黑色的魔能,恐懼跟殺意凝聚在他的體內,使他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

霎那之間,萊昂內爾猛地轉過了身,將凝聚了魔能的手指向了背後迫近的身影,就在手中的能量即將迸射而出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楞在了原地。

一名穿著女僕裝的少女唯唯諾諾的站在了房門口,純白而如同瀑布奔瀉的長髮垂到了她的腰間,肌膚白皙而透亮,白裡透紅的雙頰上方是一對雪亮的紅色大眼睛,而她的頭頂——竟然長著一對毛茸茸的兔耳朵。

就在萊昂內爾轉身的瞬間,少女的表情瞬間變得慌張,她像隻小動物似的東張西望,無處安放的雙手不斷的搓揉著圍裙的下襬。當她發現萊昂內爾盯著她看的時候,她小小的倒抽了一口氣,隨後像是要把自己給攔腰折斷一般,朝他用力鞠了一個120度的躬。

「對不起!!!!」

少女的聲音隱約帶著哭腔,頭頂上的兔耳不住地抖動著。

反應不過來的萊昂內爾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情況,原本準備要轟在敵人腦殼上的魔能發出了滋滋聲之後消散在空氣中,他的嘴角不住地抽搐著,幾乎無法思考的他順著本能吐出了腦海裡出現的第一句話。

「...蛤?」


※※※


「對不起!剛剛不小心撞到客人,害客人的衣服髒掉了!對不起!」

站在房門前的少女不斷的鞠躬致歉,頭上的那對兔耳因為愧疚而蜷縮著,白色的長髮活像是被瘋狂甩動的新品拖把似的,從乍看還算乾淨的木質地板上揚起陣陣粉塵。

在她彎下身子的同時,向前露出的腰部下方隱隱約約有著一球毛茸茸的不明物體,從位置跟形狀上,似乎像是...兔子尾巴?意料之外的東西接踵而來,讓萊昂內爾的腦筋有點轉不過來。

「呃,其實我不在意...」

「真的很對不起!作為交換,我什麼都會做的...!」

「..妳先停一下!」

看到眼前的少女已經準備要雙膝下跪,萊昂內爾終於按捺不住從剛才就開始累積的困惑跟嘴角的抽搐,出聲制止了眼前這名不斷道歉的少女。

已經單膝跪地的少女像是被萊昂內爾突如其來的吆喝嚇到了似的,雙肩一陣顫抖,隨後像是委屈的小動物一般,在地板上抱膝蜷縮了起來,她的牙齒輕輕地咬著自己粉嫩的下嘴唇,臉頰不知是因為愧疚還是難過而鼓脹著,眼角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唉。」

萊昂內爾搔了搔因為方才的混亂而開始脹痛的頭,走到了門前,輕輕地把從剛剛就開著的房門給帶上,隨後『碰』的一聲坐回有點堅硬的床墊上,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位突然出現的奇異少女。

「妳是這裡的服務生對吧?」

「...是的,我叫做艾莉諾.伊麗莎白,在笨拙鼠輩(The Clumsy Mouse)這邊擔任外場工讀生,已經工作快要一個月了。」

名叫艾莉諾的少女將視線從地板抬起,怯生生地望向了萊昂內爾,但隨即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移開了視線。

「...怎麼了,妳會怕魔裔(Tiefling)嗎?」

萊昂內爾注意到了艾莉諾的視線,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頭上那對漆黑而蜷曲的山羊角。雖說自己身為貴族,平時其實挺受其他貴族跟民眾尊敬,但他也明白那些幾乎都是家族的身分跟地位所致,並非是因為尊敬他本人。

在萊昂內爾出外旅行的這一段時間,他確實被少部分看不慣魔裔的人們側目過,他很清楚自己的種族並不是比較招人喜歡的那一群。

「呃,那個......」

「...無妨,我不在意。」

面對艾莉諾猶豫的態度,萊昂內爾無所謂地搖了搖頭,試圖安撫她的緊張跟抗拒,卻發現她的視線並沒有因此回到自己身上,而是瞥向了一旁的地板,仔細一看,她的臉頰還帶著些許潮紅。

「...那個,客人你......」

「......?」

萊昂內爾不解的看向了艾莉諾,她表現出的態度跟討厭、害怕這兩種情緒可以說相去甚遠,沒有見過的反應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客人..那個...沒有穿上衣......」

艾莉諾的右手不住地搓揉著自己的長裙裙擺,扭扭捏捏的用她細微的音量說完之後,便害羞地將頭扭向一旁。

「啊,嘖...!」

此刻萊昂內爾才注意到自己從剛剛就是裸著上身的狀態,他咬著牙搓了搓自己的頭髮,一邊在心裡暗罵自己的失態,一邊快步走向了書桌上的行囊,從裡面抽出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換上。


※※※


「這麼說來,萊昂內爾先生從外表看起來...確實不像是來旅遊的呢。」

艾莉諾乖巧的坐在書桌旁邊的椅子上,她紅色的雙眸好奇地盯著萊昂內爾,頭上的那對兔耳隨著她思考的節奏微微地擺動著。

在剛剛那個尷尬的場面過去之後,艾莉諾似乎是想依靠閒聊來轉換一下氣氛,開始問起了萊昂內爾的名字、興趣......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本來應該在一樓餐廳裡好好送餐待客的服務生,現在卻坐在一名客人的房間裡面閒話家常,怎麼想都是一件不太應該發生的事情。

「不過再怎麼說,都比繼承家業要好。」

萊昂內爾順著艾莉諾的話回答道,他似乎也已經開始習慣現在這個奇妙的狀況,開始聊起了自己來到邊境王國境內的經過。

「咦?所以萊昂內爾先生也算是...逃家...之類的嗎?」

「...不算對,但也不算錯。」

萊昂內爾沉默了一下之後,帶著有點複雜的表情給出了模稜兩可的答案。

「...哈啊......」

直到剛剛都還搖晃著的兔耳有氣無力地垂了下來,艾莉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似乎在回憶著某些事情的樣子。

「其實...我也是從家裡逃出來的,誤打誤撞就到了鄧布里奇斯(Dunbridges)這邊來,因為當時身無分文又沒有什麼特殊技能,就在這裡打工賺錢了。」

艾莉諾低著頭,兩隻手拉扯著自己的圍裙下擺,抿著嘴唇小聲說道。

「事到如今也快要滿一個月了,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遇到一樣是逃家,又能好好說上話的人吧......」

「...看來妳也不容易啊。」

坐在床緣的萊昂內爾一手撐著臉頰,看著眼前這名年紀似乎也不大的兔耳少女,他不禁在心裡思考著是怎麼樣的事情才會讓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獨自逃家。

「可是...我一直都笨手笨腳的...有時候會把盤子打翻,有時..有時候會記錯客人...點的餐,今天..嗚嗚...還把酒...潑在萊昂內爾先生...的身上......」

艾莉諾的眼眶開始凝聚起了碩大的淚珠,突破了表面張力的淚水沿著她微微脹紅的臉頰滑落,點點淚痕沾濕了她黑色的長裙。

「呃...」

「對勿幾...嗚嗚...我細一個沒用的人......」

突如其來的情緒潰堤讓艾莉諾口齒不清,她不斷用手背企圖抹去臉上的淚水,然而她的淚腺卻如同壞掉的水龍頭一般,並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即便是初次見面的萊昂內爾,也能夠看出這份情緒並不是一天造成的,這名少女恐怕每一夜都抱著棉被,獨自一人流下這樣悔恨的淚水吧。

「啊,那個...艾莉諾小姐...!」

在萊昂內爾的記憶裡,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跟正在哭泣的同齡女性面對面,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場面讓他有點慌了陣腳,但為了讓艾莉諾停止哭泣,他勉強從喉嚨裡擠出了略帶尷尬的嗓音,試圖喚起艾莉諾的注意。

「有沒有用這件事情...不、不是別人說了算吧!像我也是什麼都不如萊昂納德啊!我沒他聰明,也沒他有政治跟交際手腕,但、但我也過得很開心啊!不如說可以什麼都不用管的生活最棒了!」

房內瞬間被可怕的沉默填滿,萊昂內爾突如其來的大喊確實吸引了艾莉諾的注意力,然而內容尷尬到忍不住要讓人摀住耳朵,她的眼淚看起來是暫時止住了,不過現在她帶著淚水的臉上更多的是困惑跟不解。

『...咳。』

『閉嘴,至少她不哭了。』

宗主似乎是真的忍不住了,從剛剛都還一路保持安靜的祂在萊昂內爾的腦裡發出了像是嗆到一樣的咳嗽聲,被提醒的萊昂內爾不禁臉頰一熱,搔抓著剛剛有點刺進眼睛裡的瀏海。

「...咳嗯,艾莉諾小姐。」

像是要重整態勢一般,萊昂內爾清了一下喉嚨,恢復了平常冷靜的語調。

「我自己就是因為不想繼續那樣地獄般的生活,才跟宗主簽約逃出來的,對於我來說,那就是我最想改變的現狀......雖然對萊昂納德有點抱歉就是了。」

萊昂內爾看向了艾莉諾充滿淚水跟迷惘的眼睛,繼續說道。

「...那妳呢,艾莉諾小姐?妳不也是因為想要什麼,或是不想要什麼,才從原本屬於自己的地方逃出來了嗎?光是有這份想要追求、改變的勇氣,不管是主動還是被迫,我都覺得跟沒用沾不上什麼邊了。」

「因為真正沒用的人是不會企圖改變的...他們只會自怨自艾,抱怨環境卻仍舊庸庸碌碌、無所作為......至少艾莉諾小姐並沒有畫地自限。」

聽到這番話,艾莉諾一語不發,抱著膝蓋垂下了視線,雖然她的眼眶依舊有些泛紅,不過淚水已經不再繼續湧出。

房內的氣氛比起剛才已經稍微緩和下來,但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沉默還是讓萊昂內爾渾身不自在,他嘆了一口氣,「撲通」一聲地坐回床上。

「......抱歉,我不是很會安慰人。」

『呵,你也知道喔。』

『閉嘴。』

萊昂內爾在腦海裡對宗主比了一個大大的國際通用禮儀手勢,然而這對宗主來說談不上有任何殺傷力,他扶著額頭,又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


沉吟了良久,艾莉諾舉起了衣袖胡亂擦拭著自己的眼角,隨後拍拍裙子上的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謝謝萊昂內爾先生,光是有人願意聽就已經很好了......對不起,這麼晚還在這裡叨擾你,給你添麻煩了,晚安。」

語畢,艾莉諾又鞠了一個120度的躬,她的心情看起來已經平復下來,既沒有剛進房間時的慌張,也沒有方才的悲傷,萊昂內爾在心裡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不會...啊,艾莉諾小姐,提醒妳一下。」

「請問是...什麼事呢?」

艾莉諾抬起了頭,有點疑惑的望向了萊昂內爾,不斷晃動的兔耳不禁讓萊昂內爾產生了面前站著一隻巨型小動物的錯覺。

「...根據宗主的說法,這間旅店殘留了黑暗魔力的痕跡,恐怕有人在這裡做了些什麼陰險的勾當吧......今天晚上請務必注意自己的安全。」

一聽到萊昂內爾的話,艾莉諾的臉上立刻出現了驚恐的神情,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之後,再次有點慌張地朝萊昂內爾行了禮。

「這樣的話...我先回房間躲著好了!晚安,萊昂內爾先生!」

話音剛落,艾莉諾就飛快地打開了萊昂內爾的房門,向萊昂內爾點頭致意後,就頭也不回地往走廊的另一頭奔去。

『...真是個鬧騰的人類女孩呢。』

『是啊。』

看著艾莉諾匆忙離去的身影,不禁又讓萊昂內爾聯想到受驚而倉皇竄逃的兔子,那對兔耳更是讓畫面變的更加鮮明,他想著想著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不過也是個挺有趣的人就是了。』

萊昂內爾邊想著邊從床沿起身,從行囊裡面掏出了幾條之前購買的堅硬細麻繩,花了一些時間在門閂跟窗戶都繫上了音色清脆的黃銅鈴鐺。

已經獨自旅行一小段日子的萊昂內爾已經相當熟悉這樣的過程,自從某次差點在旅館房間遭小偷之後,他就養成了這種習慣,就算防不了技巧嫻熟的盜賊或是傳送類的能力,至少可以帶給他某種程度的安心感。

「呼,差不多該休息了。」

做完一系列準備工作的萊昂內爾慵懶的躺回了床上,將雙手枕在了後腦杓下方,用力的伸了一個懶腰。

『...提醒你,今晚還是多留意一點比較好。』

『我知道。』

縱使萊昂內爾現在的姿勢相當放鬆,他的五感依然時刻注意著周遭的動靜,雖然他明白今晚大概是沒辦法睡個好覺了,但保住自己的性命安全遠比好好睡一覺還要重要。

突然,房門的方向傳來了兩聲敲門聲,繫在門閂上面的黃銅鈴鐺立刻發出了清脆的響聲,萊昂內爾心頭一緊,飛快地離開床舖靠近了門旁,他抄起了自己放在牆角的枴杖,俐落地抽出了其中的劍身,緩緩地將身子靠到了門上。

「...說話。」

「那個...萊昂內爾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門的另一側是熟悉的女性聲音,然而這並沒有讓萊昂內爾放鬆哪怕一絲警戒,畢竟連最基礎的戲法 - 次級幻象(Minor Illusion)都能做到這種程度,他握著劍柄的右手冒出一絲冷汗,隨後他拉開門閂,緩緩的把門打了開來。

「萊昂內爾先...咦、咦?!」

雙手放在圍裙前面,站在了房門口的艾莉諾似乎是被萊昂內爾手中的長劍嚇了一跳,她頭上那對兔耳緊緊地貼在了臉頰兩側,右腳不自覺的退了一步。

「怎麼了,艾莉諾小姐?有敵人?還是說......」

萊昂內爾銳利而戒備的視線幾乎要刺穿眼前的艾莉諾,即便她從外觀上看起來並不像是幻影,但也有可能是他沒發現而已,他一邊瞇起了雙眼,一邊加強了握緊手中劍柄的力度。

「...呃..那個....髒衣服我可以幫您拿去洗......」

艾莉諾怯生生地伸出了手指,顫抖的指向了早些時候被奶酒弄髒,而後被他隨意的丟在椅背上面的那件髒襯衫。

「......妳讓我像個白癡一樣。」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萊昂內爾瞬間脫力,他無力的伸出了左手扶住了額頭,隨後撥亂了自己的瀏海,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不是說了危險嗎,沒事就趕快回去休息吧。」

即便萊昂內爾的語氣帶有些許不悅,他還是走到了椅子邊,一手抓起了自己的髒衣服遞給了艾莉諾。

「呃...對、對不起,因為無論如何都很在意...晚安,萊昂內爾先生。」

接過了襯衫的艾莉諾再次向萊昂內爾鞠躬,隨後小步向著走廊的另一側跑去。

『......真是個鬧騰的...』

『...剛剛講過了,沒別的感想嗎。』

沒好氣的萊昂內爾重新把門閂跟鈴鐺掛上,把愛用的長劍放在了床邊之後,無力地躺上了稍嫌有點硬的床鋪,緩緩閉上了疲憊的雙眼。


※※※


「......結果什麼都沒發生。」

睡眼惺忪的萊昂內爾用叉子不斷的鏟著盤子裡鬆軟的奶油炒蛋,順滑的半熟蛋不斷從叉子的縫隙間滑落,最後被送進嘴裡的只有殘留在縫隙上的些許蛋液,但他似乎滿不在乎的持續著這個過程。

『...這不是好事一件嗎。』

『那誰還我重要的睡眠時間啊,宗主大人您嗎?』

吃不太到炒蛋的萊昂內爾轉而向通紅的小香腸進攻,但新鮮而富有彈性的腸衣不斷抗拒著叉子的入侵,經過幾次嘗試之後,萊昂內爾丟下了叉子,默默地端起了一旁的湯碗。

『但我必須提醒你,那股討厭的感覺並沒有消失。』

『......什麼?』

宗主意料之外的回答趕跑了纏著萊昂內爾的睡意,他的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但笨拙鼠輩的一樓飯廳跟昨晚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清晨的酒館幾乎沒什麼客人,老闆麥斯看起來百無聊賴的坐在櫃檯把玩著一把曼陀林。

『對方很有可能用了什麼延遲性的法術,又或者是效果觸發型...在沒摸清楚底細之前,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還真是鬆懈不得。』

清脆的鈴鐺聲從酒館大門傳來,一名有著碩大啤酒肚的中年人類男性用力推開門走了進來,長滿了橫肉的臉上帶著些許不悅的情緒。

「麥斯!給我來一杯酒!」

「...又是大清早就來喝酒啊,魯格,我要是你老婆早把你掐死了。」

雖然嘴裡這麼說著,麥斯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曼陀林,熟練的從吧檯椅上跳了下來,隨手抄起了一個托盤便走進廚房。

「還不是那個臭婆娘一大早就在那邊碎碎念,老子沒賞她一巴掌就不錯了!」

名為魯格的男子大聲地發著令人不快的牢騷,一邊走向萊昂內爾旁邊的桌子,他龐大而充滿汗珠的身軀不帶任何顧慮的擠過了萊昂內爾身邊,這讓萊昂內爾不禁皺起了眉頭。

嘴裡不斷低聲咒罵著的魯格把椅子粗魯地拉開,然而正是這個瞬間,一股黏稠而令人厭惡的感覺突然爬上了萊昂內爾的背脊。

萊昂內爾猛然回頭,只見被魯格拉開的椅子跟桌子的空隙張開了一道黑色的裂隙,從裡面源源不絕地湧出黑氣,且正以驚人的速度擴大著。

「...快閃開!」

萊昂內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抄起放在腿邊的長劍,衝著正要坐下的魯格喊道。

「啊?憑你一個魔人瘦小鬼也...喂、喂!那是...!」

面有怒色的魯格掄起了拳頭,卻在看到了萊昂內爾手中的長劍之後,瞬間變成了一副孬種的嘴臉,然而不等他有時間做出任何反應,從黑色裂隙中驟然伸出的爪子刺進了魯格的大腿,被疼痛佔據全部思緒的魯格轉而放聲大叫。

「呃、呃啊啊啊啊!什麼東西!怪、怪物啊啊啊啊啊!」

腐敗似的惡臭從裂隙中飄出,幾隻有著慘白皮膚、長著一副被燒熔過的豬玀面孔的生物爬出了裂隙,用像是鐵桶跟錐子碰撞的刺耳嗓音尖叫著。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嘖,怯魔(Dretch)嗎!」

萊昂內爾手中的長劍迅速的刺向率先探出頭的怯魔,刃尖精準地沒入了牠肩膀光滑而扭曲的皮膚,紅黑色的黏稠血液從切口噴湧而出。

其他怯魔接二連三的從裂隙中竄出,原本還算寧靜的笨拙鼠輩瞬間被這些低等惡魔醜惡的吼叫聲填滿,坐在角落的瘦弱客人放下了手邊的食物,踩著顫抖的步伐倉皇地奪門而出,就連方才還顯得不可一世的魯格也發出了丟臉的尖叫聲,連滾帶爬的衝出了酒館外。

正當萊昂內爾將長劍抽回時,尖銳的爪子冷不防地從萊昂內爾的視線死角逼近,殘忍的插進了他肋骨之間的縫隙,他瞬間吃痛的咬緊了牙關,快速向後閃開了接踵而來的啃咬攻擊。

「...可惡,有四隻嗎!」

在萊昂內爾穩住腳步,用餘光快速點出敵人數量的同時,最後從裂隙爬出的怯魔突然張開了身上所有的毛孔,墨綠色的氣體從每個孔中蔓延而出。

「呃噗...!咳、咳咳!」

萊昂內爾急忙用空著的左手摀住了口鼻,然而他的動作不及氣體擴散的速度,一股刺激性的惡臭像是剃刀似的開始刨刮著他氣管跟食道的肌肉,他禁不住這股疼痛,開始用力咳嗽起來,突然脫力的感覺閃電般的傳遍他的全身上下,痠脹的眼睛讓他的視線變的有些模糊。

「該死...!」

勉強穩住了身軀的萊昂內爾重新舉起了手中的長劍,眼前晃動的影像跟尖銳的嘶吼聲使他無法專心,但他硬是甩了甩頭,逼自己認真面對眼前的敵人。


※※※


「怯...怯魔!」

剛要走進大廳的艾莉諾被突然的騷動嚇了一跳,她迅速的把身形隱藏在大廳的梁柱後方,把托盤像是救命盾牌一般死命地抓在自己胸前,她頭頂的那對兔耳高高的豎起,全身不住地顫抖著。

令人背脊發涼的黑霧不斷從裂隙湧出,長著慘白皮膚的可怖豬玀惡魔揮舞著牠們的利爪,而萊昂內爾憑著一柄長劍艱難的對抗著一擁而上的敵人。

——要是我插手的話,一定又會造成大家的麻煩的吧。

最後爬出裂隙的怯魔從身上噴出了毒霧,來不及閃避的萊昂內爾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心急的艾莉諾嘗試挪動自己的雙腿,卻發現它們像是被絆足包固定在地面上一樣紋絲不動。

——因為我什麼都做不好,我是個沒用的人。

恐懼、悔恨跟無力感在艾莉諾的心中交織,化成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眶滑下。

然而在她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裡,她依稀看見了萊昂內爾即便腳步踉蹌,仍然咬著牙朝怯魔揮下長劍的堅毅身影。

『...因為真正沒用的人是不會企圖改變的。』

昨晚的對話突然在艾莉諾的心中響起,她想起了萊昂內爾雖冷漠卻溫柔的表情,以及那段看似尷尬,卻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的話語。

『光是有這份想要追求、改變的勇氣,不管是主動還是被迫,我都覺得跟沒用沾不上什麼邊了。』

——我真的可以嗎?..真的可以幫上大家的忙嗎?

『至少艾莉諾小姐並沒有畫地自限。』

拘束著艾莉諾雙腳的無形鎖鏈發出了生鏽的嘎吱聲,然而那股束縛的力道確實正在慢慢鬆開,她遲疑了一下之後,往前邁出了小小的一步。

——我不想再繼續當沒用的人了。

停止了顫抖的艾莉諾抹掉了眼眶中殘留的淚水,迅速地從梁柱的陰影中跳出,向著剛剛放出毒霧的怯魔伸出了右手,而她的左手扶住了右手臂,像是在穩定著一門威力強大的弩炮。

「荒、荒野的妖精們,幫幫我...!!『混亂箭(Chaos Bolt)』!!!」


※※※


怯魔們沒有給萊昂內爾喘息的機會,彎曲的尖牙刺進了他持劍的右手,在他的前臂上留下了深深的齒痕。他連忙甩開了咬上來的怯魔,並將長劍揮向了牠,然而在脫力感的影響下,揮劍的軌跡偏離了該有的路線,劍尖「咔」的一聲卡在了地板上。

——我會死嗎?

那瞬間,萊昂內爾理解到為何這些低階惡魔會被稱為怯魔,牠們膽怯、卑劣,儘管個體極為弱小,但只要集合在一起,牠們依舊可以為他人帶來恐懼,因為那就是惡魔存在的意義。

「嘎啊啊啊!!嘎哈哈哈哈啊啊啊啊!!!!!」

怯魔從牠們的鼻腔跟嘴巴發出了刺耳的笑聲,嘲諷著什麼都做不了的萊昂內爾,從他刺痛而模糊的視線中,隱約能看見牠們醜惡的笑臉。

剎那間,一個白色的身影突然從大廳的梁柱後面跳出,朝著怯魔們舉起了手。

「......幫幫我...!!『混亂箭(Chaos Bolt)』!!!」

一股躁動而不穩定的魔法能量迅速地劃破了空氣,而另一股閃爍著亮綠色、帶著草木氣息的燐光纏繞著那股能量,使其不斷在前進的途中膨脹、變形。

「轟!!!!!!」

能量化作箭矢筆直的射穿了釋放毒霧的怯魔的胸膛,牠在衝擊波中應聲倒地,酒館大廳瞬間被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填滿。

然而那股炸裂的魔力似乎仍未善罷甘休,剩餘的魔力塊化作淡紫色的力場衝擊,直接把旁邊另一隻怯魔的半邊頭顱炸得粉碎,牠們甚至還沒來的及反應過來自己的死亡,就被強烈的魔力震波轟飛到了牆壁上。

與此同時,萊昂內爾體內的毒素已經漸漸失去效用,他的視線漸漸恢復清晰,腦袋脹痛的感覺也逐漸消失,此時他終於看清剛剛挺身而出的白色身影。

艾莉諾的掌心仍然冒著魔力的餘波跟些許煙霧,她的表情充滿了決心,跟昨晚那個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彷彿是兩個人似的。

「艾莉諾小姐...」

「咦,啊,萊昂內爾先生,加、加油...!」

艾莉諾一注意到了萊昂內爾的視線,昨晚的那些話語又開始在她腦海裡迴盪,她臉頰一紅,又像隻怯生生的小兔子一般縮回了柱子後面。

在混亂箭巨大的威力下,方才正卑劣地嘲笑著萊昂內爾的兩隻怯魔們在剎那之間被了結了性命,餘下的兩隻怯魔明顯地亂了陣腳。

「...我也不能輸給她呢。」

從毒素中恢復的萊昂內爾重拾了銳利的眼神,他看準了剛剛已經被砍傷的怯魔,再次狠狠地將長劍揮向了牠肩膀上的裂口。

「咕..!嘎啊啊啊....!」

已然開裂的傷口減少了刃鋒的阻力,萊昂內爾的長劍筆直的從怯魔的肩膀斬向牠另一邊的腰際,在空中劃出了一個紅黑色的華麗弧線,隨後大量的黏稠血液從怯魔的胸膛噴出,牠發出了扭曲而驚訝的嚎叫向後倒去。

「咕嚕嚕嚕...嘎啊啊啊啊啊啊!!!!」

察覺到大勢已去,剩下的那頭怯魔雖然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著,卻仍舊嚎叫著做出牠最後的困獸之鬥。然而牠已經失去大半戰意的啃咬跟利爪被萊昂內爾輕鬆的躲開,牠張大了黝黑的雙眼,看著眼前宛如天使又彷彿巨龍的身影。

「...骯髒的不死生物,滾回地獄去吧。」

話聲剛落,長劍的刃鋒就迅速的砸進了怯魔的頭蓋骨,而這一擊的角度似乎格外精準,牠的腦漿伴隨著血液化作了煙火四處紛飛,而牠的身體瞬間變的癱軟,然後無力的從劍上滑落,倒在了地板上。


※※※


「客人,身手了得啊!」

老闆麥斯露出了讚賞的微笑,拍著手朝萊昂內爾的方向走來,並且靈活地左閃右跳躲開了地上四處飛散的怯魔血液跟腦漿。

「要不是你反應快,恐怕魯格的大腿就要變成火腿切片了。」

「...呃,不會。」

本來已經到了萊昂內爾喉頭的道謝,被麥斯奇妙的比喻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這時,發現戰鬥已經平息的艾莉諾從梁柱後面跑了出來,湊到了萊昂內爾的身旁,而當她的視線瞥向了萊昂內爾的身上,她才發現從他右側的肋骨跟手臂附近各有著一片赤紅色的血跡。

「萊、萊昂內爾先生!你、你你你受傷了!」

很少看到血的艾莉諾陷入了驚慌,她頭頂的兔耳皺成了彎折的模樣。

「有點痛而已,不礙事。」

「可、可是!要是感染呢?或者從此之後就留、留疤了該怎麼辦?」

麥斯無視了慌慌張張的艾莉諾,默默走到了萊昂內爾的正前方,他端詳了一下傷口的狀況跟出血量,聳了聳肩之後把手放到了萊昂內爾的身上。

「姑且治一下吧,這會讓你舒服點的...『治療傷勢(Cure Wounds)』。」

一陣冰涼而令人舒適的能量流淌過萊昂內爾的身軀,肋骨夾縫的傷口跟手臂的齒印瞬間癒合,原本讓他感到有點不快的抽痛感也立刻消失無蹤。

「咦?老闆、你....」

沒有料到這個狀況的萊昂內爾用錯愕的表情望向了麥斯,而麥斯挑起了嘴角,露出了一個驕傲的微笑,並且朝萊昂內爾俏皮地眨了下眼。

「別看我這樣,本麥斯在退休開酒館之前可是個吟遊詩人啊。」

「麥斯,你可別漏了我,老娘以前可是個野蠻人呢!」

穆琳渾厚的嗓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看起來她停下了手邊的工作,跑到了大廳來見見這名剛剛拯救了笨拙鼠輩的『英雄』。

萊昂內爾呆愣的聽著酒館老闆跟老闆娘的自白,他那因為過剩的情報量而不斷轟鳴的腦袋逐漸產生出了另一股情緒。

他的肩膀逐漸顫抖起來,脹紅的臉彷彿即將爆發的火山,隨後他用幾乎是他此生能夠喊出的最大音量朝麥斯跟穆琳喊道。


「那你們倒是幫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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